1966 年的六月，首都的槐花都带着股焦躁的热意。
空气里浮动着杨絮和尘土，混着胡同里煤炉冒出的烟火气，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，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
林晚星站在燕京中学的校门口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，锁骨在布料下若隐若现，被阳光晒得泛着淡淡的粉晕。
她刚领完高中毕业证，红封皮的本子还带着油墨香，封面烫金的 “毕业证” 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弱却执着的光，攥在手里温温的，像揣了个小暖炉，熨帖着她那颗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心。
周围是喧闹的同学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青春的脸庞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。
有人挥舞着皱巴巴的准考证，大声讨论着报考哪个大学的哪个系，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，仿佛心仪的学府己经向自己敞开了大门；有人趴在锃亮的自行车后座上，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划过，一笔一划地规划着暑假的行程，要去海滨胜地看海，要去皇家园林划船，要把积攒了三年的疲惫都消散在山水间；还有女生们手拉手，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新买的塑料发卡和廉价胭脂，指尖捏着小小的香粉盒，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扑着，笑声清脆得像风铃，在燥热的空气里荡开涟漪。
只有林晚星，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边缘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上 —— 那是家里的车，车身被擦得锃亮，连轮胎缝里的泥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，只是此刻车旁的司机老张，脸色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铅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，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车钥匙串。
“晚星！”
同班的李红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，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甩得老高，发梢的红绸带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，落在林晚星的胳膊上，带着一丝轻微的痒意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，领口缝着一圈细细的白边，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一把抓住林晚星的胳膊，语气里满是羡慕，声音大得让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：“听说你要报顶尖学府的英语系？
我就知道你肯定行！
你上次英语竞赛拿了全国第一，试卷都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年级里传看，咱们年级谁能比得过你？
到时候你就是顶尖学府的高材生，穿着蓝布学生装，抱着厚厚的外文书籍，以后说不定能当外交官，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见外宾呢！”
林晚星勉强笑了笑，眼角的梨涡浅浅浮现，又很快消失在紧绷的嘴角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毕业证的封皮，红绸封面的纹理粗糙却厚实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质感。
“还没定呢，” 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，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，“得跟家里商量商量，我爸最近好像挺忙的，每天回来都很晚。”
她想起前几天晚上，起夜时看到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，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，伴随着低沉的叹息声，那声音沉沉的，像压在人心上的石头。
“商量啥呀！”
李红英撇撇嘴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用手拢着嘴，生怕被别人听见，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槐花味，拂在林晚星耳边，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，“你爸可是教育部的领导，咱们市的教育局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，说话都得斟酌着，还能不让你去顶尖学府？
不过我跟你说，最近外面不太平，我哥在工厂上班，昨天回来跟我说，厂子里贴了好多大字报，都是针对那些大干部的，红笔写的字划得乱七八糟，看着吓人得很。
你家可得小心点，别被人抓住啥把柄，这年头，人心难测。”
这话像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晚星的心里，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。
这些日子，父亲林正宏确实总是很晚才回家，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，眉头就没松开过，连最喜欢的茉莉花茶都喝得少了，以前他总是会在饭后泡上一杯，看着茶叶在热水里舒展，眼神都变得柔和。
母亲苏婉也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，被子窸窸窣窣地响，像是怕惊醒她，第二天眼底就会带着淡淡的青黑，却总是强打精神，给她做喜欢的红烧肉，说些宽慰的话。
她不是没察觉异常，只是潜意识里不愿往坏处想，总觉得父亲是为了工作忙碌，母亲是担心家里的琐事，那些潜藏的不安，都被她刻意压在了心底。
“别瞎说。”
林晚星轻声打断她，语气有些生硬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，泛起层层涟漪，不安感越来越强烈，像潮水般渐渐漫上来。
她抬头看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，老张正不停地抬手看手表，表盘上的指针在阳光下闪着光，他的眼神焦灼地在人群里搜寻着，看到林晚星时，眼里闪过一丝急切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老张的步伐有些踉跄，平日里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，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衬衫，贴在宽厚的肩膀上。
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，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，凑到林晚星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大小姐，家里出事儿了，先生让我赶紧接你回去，越快越好，别多问，路上不安全。”
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，像坠入了冰窖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，手里的毕业证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本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红绸封面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张叔，出什么事了？
我爸妈还好吗？
是不是我爸……” 她急切地追问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，不敢说出口，生怕印证了心底最坏的猜想。
老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，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：“上车吧，到了家你就知道了，先生在等你，别让他着急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想接过林晚星手里的毕业证，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，那本小小的红封皮本子，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慰藉。
林晚星跟着老张上了车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，只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，单调而沉闷。
她坐在后座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，双手紧紧攥着毕业证，指腹反复摩挲着烫金的字迹。
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，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向后退去，原本热闹的市井景象渐渐变得肃杀起来。
路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大字报，墨迹淋漓，有些字被划得歪歪扭扭，甚至被打了叉，红色的墨迹像凝固的血，触目惊心。
偶尔能看到举着红旗、戴着红袖章的人群呼啸而过，他们挥舞着拳头，喊着震天响的口号，声音尖利得像划破空气的哨子，震得车窗嗡嗡作响，也震得林晚星的心脏一阵阵发紧。
那些曾经熟悉的店铺、胡同，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霾，仿佛一夜之间，整个都城都变了模样。
回到位于东城区的西合院，往日里干净整洁的院子此刻一片狼藉，像是被狂风席卷过。
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碎片，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套青花瓷茶具，是外婆留下的遗物，平日里母亲连碰都舍不得让她多碰，此刻却碎成了无数片，青花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；墙角的月季花被折断了枝桠，粉嫩的花瓣散落一地，沾着泥土和脚印，失去了往日的娇艳；就连院子中央那棵父亲亲手栽种的海棠树，也被人扯掉了不少枝叶，露出光秃秃的树干，几片残存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几个穿着中山装、戴着红袖章的人正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，面色严肃得像冰，正跟父亲林正宏说着什么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林正宏穿着一身灰色的干部服，衣服的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，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花白了不少，像是落了一层霜，原本挺拔的背也佝偻了些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，再也挺不起来。
他看到林晚星进来，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，恢复了表面的镇定，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。
“晚星，你先回房，把门关好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，都不要出来，也不要出声。”
林正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身为父亲的威严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“爸！”
林晚星扑过去，想要靠近父亲，感受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，却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红袖章拦住了。
那人手臂上的红袖章鲜红刺眼，上面印着 “红卫兵” 三个黑色的大字，像烙印一样灼眼。
他用力推了林晚星一把，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，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，手里的毕业证终于还是掉在了地上，红封皮沾了灰尘，瞬间失去了光泽。
“林正宏同志，” 领头的红袖章上前一步，他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，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，声音尖利得像哨子，刺破了院子里的沉寂，“你涉嫌参与反革命派系活动，包庇反动学术权威，对抗革命群众，现在组织决定，对你进行隔离审查，即刻起下放至东北农场劳动改造！
这是审查决定，你签字吧！”
他说着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，重重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，纸张发出 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不可能！”
林晚星气得浑身发抖，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，像熟透的苹果，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，满是愤怒和不甘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，“我父亲一生清白，他为国家培养了那么多人才，每天起早贪黑，为国为民操劳了一辈子，你们不能这么污蔑他！
这是诬陷！
是栽赃！”
她想冲上去捡起那张纸撕得粉碎，却被母亲死死拉住了。
苏婉从屋里跑出来，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，裙摆上沾着灰尘和几丝线头，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，显得狼狈不堪。
她一把抱住林晚星，将她护在怀里，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箍着她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林晚星的头发上，冰凉刺骨，带着咸涩的味道。
“晚星，别冲动，别跟他们硬来，会吃亏的，听妈妈的话。”
她转头看向林正宏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，“老林，你放心，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晚星，等你回来，我们一家人等着团聚，不管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林正宏看着妻女，眼眶泛红，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始终没有掉下来，他用力眨了眨眼，将泪水逼了回去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愧疚，像背负了千斤重担：“是我连累了你们，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。
婉婉，晚星还小，你一定要保护好她，照顾好她。
记住，无论遇到什么事，都要好好活着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，相信组织，相信党，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。”
他拿起石桌上的笔，手抖得厉害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，最终还是在审查决定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字迹潦草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那些人不容分说，上前架起林正宏就往外走。
林正宏挣扎了一下，想要再看妻女一眼，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，却被死死按住胳膊，动弹不得。
“爸！
爸！”
林晚星挣扎着想要跟上去，嗓子喊得沙哑疼痛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被推搡着走出院门，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。
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也被他们开走了，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，只留下满院的狼藉和母女俩无助的哭声，在寂静的西合院里回荡，久久不散。
傍晚时分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，洒在空荡荡的堂屋里，留下斑驳的光影，像一幅破碎的画。
苏婉擦干眼泪，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，拉着林晚星的手，坐在冰冷的八仙桌旁。
她的手冰凉粗糙，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，指腹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，紧紧地攥着林晚星的手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，仿佛一松手，女儿就会消失不见。
“晚星，” 苏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，却异常坚定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光芒，像黑暗中微弱的火种，“你爸这一去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，甚至…… 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。
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，留在都城太危险了，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，他们会盯着我们，找我们的麻烦。”
林晚星愣住了，她呆呆地看着母亲，嘴唇翕动着，却说不出话来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，更没想到曾经那个避风港一样的家，如今会变得如此危险，让她连一丝安全感都找不到。
“你外公家那边……” 苏婉犹豫了一下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，像吞了黄连一样，她低下头，不敢看女儿的眼睛，长长的睫毛掩盖着眼底的愧疚和无奈，“唉，你外公是老革命，一辈子清廉，可现在也自身难保，被停职反省了，家里被查了好几次，翻得乱七八糟，连你外婆的嫁妆箱子都没放过，怕是不敢收留咱们，也收留不起。
你舅舅他们…… 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，上有老下有小，要是跟咱们走得太近，肯定会被牵连，到时候就是一大家子的灾难，妈不能那么自私。”
林晚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，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，冰冷刺骨。
她一首以为，就算天塌下来，还有父族和母族可以依靠，可现在，父族倒了，母族也只能避其锋芒，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她们，让她瞬间体会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。
她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，眼角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深了许多，鬓角也冒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，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，墙上还挂着她小时候的奖状，边角己经泛黄，桌上还摆着父亲最喜欢的砚台，砚台上还留着未干的墨迹，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和恐惧，仿佛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林晚星抬起头，眼里满是迷茫，像一只迷失在黑夜中的羔羊，泪水无声地掉落在手背上，冰凉刺骨，“我们能去哪里？
难道真的要无家可归了吗？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，她抬起头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：“我己经托你爸的老部下找关系了，你得下乡去，去东北的一个偏远公社，叫红星公社。
那里远离政治中心，山高皇帝远，相对安全一些，而且有你爸的老战友张书记在那里当书记，他是你爸过命的兄弟，会照顾你一二的。
等风头过了，我们再想办法联系，说不定到时候你爸也能有消息了，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。”
“下乡？”
林晚星的心一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从小在都城长大，娇生惯养，别说干农活了，就连庄稼长什么样都不太清楚，唯一一次接触农田，还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近郊的农场，看到田地里的农民伯伯顶着大太阳干活，还觉得很新奇，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被晒得躲进了树荫里。
可现在，想到自己也要过上那样的生活，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忍受风吹日晒，她就感到一阵恐惧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而且，东北那么远，那么冷，冬天能达到零下几十度，她从小怕冷，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，她一个人去，能活下去吗？
能适应那里的生活吗？
“晚星，妈也舍不得你，妈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。”
苏婉抱着她，泪水再次滑落，打湿了她的肩膀，冰凉的泪水浸透了布料，传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寒意，“可是没办法，这是目前唯一能保护你的办法。
你长得太惹眼了，模样周正，又读过书，留在都城，万一被那些人盯上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去乡下，隐姓埋名，换上粗布衣服，跟着大家一起干活，没人会注意你，你才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
只要活着，就有希望，等妈妈找到机会，就去找你，我们母女俩再也不分开了，永远在一起。”
林晚星知道母亲说得对，她没有别的选择，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她点了点头，泪水却流得更凶了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浸湿了母亲的衣襟。
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，缓缓笼罩了整个都城，将所有的光明都吞噬殆尽。
曾经的书香梦想，曾经的锦绣前程，曾经的温馨家庭，在这一刻，都像破碎的琉璃，散落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，再也拼凑不起来了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写，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宝子们开新书啦！
我们开始新的章程。
各位宝子们，希望各位多多评论，多多订阅多多点赞，多多打赏。
hahahaha，要求有点多呀。
宝子们，我也会多多码子的，希望大家给我支持，谢谢！
祝各位宝子开心每一天！
空气里浮动着杨絮和尘土，混着胡同里煤炉冒出的烟火气，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，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
林晚星站在燕京中学的校门口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，锁骨在布料下若隐若现，被阳光晒得泛着淡淡的粉晕。
她刚领完高中毕业证，红封皮的本子还带着油墨香，封面烫金的 “毕业证” 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弱却执着的光，攥在手里温温的，像揣了个小暖炉，熨帖着她那颗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心。
周围是喧闹的同学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青春的脸庞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。
有人挥舞着皱巴巴的准考证，大声讨论着报考哪个大学的哪个系，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，仿佛心仪的学府己经向自己敞开了大门；有人趴在锃亮的自行车后座上，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划过，一笔一划地规划着暑假的行程，要去海滨胜地看海，要去皇家园林划船，要把积攒了三年的疲惫都消散在山水间；还有女生们手拉手，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新买的塑料发卡和廉价胭脂，指尖捏着小小的香粉盒，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扑着，笑声清脆得像风铃，在燥热的空气里荡开涟漪。
只有林晚星，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边缘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上 —— 那是家里的车，车身被擦得锃亮，连轮胎缝里的泥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，只是此刻车旁的司机老张，脸色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铅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，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车钥匙串。
“晚星！”
同班的李红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，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甩得老高，发梢的红绸带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，落在林晚星的胳膊上，带着一丝轻微的痒意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，领口缝着一圈细细的白边，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一把抓住林晚星的胳膊，语气里满是羡慕，声音大得让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：“听说你要报顶尖学府的英语系？
我就知道你肯定行！
你上次英语竞赛拿了全国第一，试卷都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年级里传看，咱们年级谁能比得过你？
到时候你就是顶尖学府的高材生，穿着蓝布学生装，抱着厚厚的外文书籍，以后说不定能当外交官，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见外宾呢！”
林晚星勉强笑了笑，眼角的梨涡浅浅浮现，又很快消失在紧绷的嘴角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毕业证的封皮，红绸封面的纹理粗糙却厚实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质感。
“还没定呢，” 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，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，“得跟家里商量商量，我爸最近好像挺忙的，每天回来都很晚。”
她想起前几天晚上，起夜时看到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，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，伴随着低沉的叹息声，那声音沉沉的，像压在人心上的石头。
“商量啥呀！”
李红英撇撇嘴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用手拢着嘴，生怕被别人听见，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槐花味，拂在林晚星耳边，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，“你爸可是教育部的领导，咱们市的教育局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，说话都得斟酌着，还能不让你去顶尖学府？
不过我跟你说，最近外面不太平，我哥在工厂上班，昨天回来跟我说，厂子里贴了好多大字报，都是针对那些大干部的，红笔写的字划得乱七八糟，看着吓人得很。
你家可得小心点，别被人抓住啥把柄，这年头，人心难测。”
这话像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晚星的心里，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。
这些日子，父亲林正宏确实总是很晚才回家，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，眉头就没松开过，连最喜欢的茉莉花茶都喝得少了，以前他总是会在饭后泡上一杯，看着茶叶在热水里舒展，眼神都变得柔和。
母亲苏婉也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，被子窸窸窣窣地响，像是怕惊醒她，第二天眼底就会带着淡淡的青黑，却总是强打精神，给她做喜欢的红烧肉，说些宽慰的话。
她不是没察觉异常，只是潜意识里不愿往坏处想，总觉得父亲是为了工作忙碌，母亲是担心家里的琐事，那些潜藏的不安，都被她刻意压在了心底。
“别瞎说。”
林晚星轻声打断她，语气有些生硬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，泛起层层涟漪，不安感越来越强烈，像潮水般渐渐漫上来。
她抬头看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，老张正不停地抬手看手表，表盘上的指针在阳光下闪着光，他的眼神焦灼地在人群里搜寻着，看到林晚星时，眼里闪过一丝急切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老张的步伐有些踉跄，平日里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，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衬衫，贴在宽厚的肩膀上。
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，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，凑到林晚星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大小姐，家里出事儿了，先生让我赶紧接你回去，越快越好，别多问，路上不安全。”
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，像坠入了冰窖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，手里的毕业证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本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红绸封面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张叔，出什么事了？
我爸妈还好吗？
是不是我爸……” 她急切地追问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，不敢说出口，生怕印证了心底最坏的猜想。
老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，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：“上车吧，到了家你就知道了，先生在等你，别让他着急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想接过林晚星手里的毕业证，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，那本小小的红封皮本子，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慰藉。
林晚星跟着老张上了车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，只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，单调而沉闷。
她坐在后座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，双手紧紧攥着毕业证，指腹反复摩挲着烫金的字迹。
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，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向后退去，原本热闹的市井景象渐渐变得肃杀起来。
路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大字报，墨迹淋漓，有些字被划得歪歪扭扭，甚至被打了叉，红色的墨迹像凝固的血，触目惊心。
偶尔能看到举着红旗、戴着红袖章的人群呼啸而过，他们挥舞着拳头，喊着震天响的口号，声音尖利得像划破空气的哨子，震得车窗嗡嗡作响，也震得林晚星的心脏一阵阵发紧。
那些曾经熟悉的店铺、胡同，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霾，仿佛一夜之间，整个都城都变了模样。
回到位于东城区的西合院，往日里干净整洁的院子此刻一片狼藉，像是被狂风席卷过。
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碎片，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套青花瓷茶具，是外婆留下的遗物，平日里母亲连碰都舍不得让她多碰，此刻却碎成了无数片，青花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；墙角的月季花被折断了枝桠，粉嫩的花瓣散落一地，沾着泥土和脚印，失去了往日的娇艳；就连院子中央那棵父亲亲手栽种的海棠树，也被人扯掉了不少枝叶，露出光秃秃的树干，几片残存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几个穿着中山装、戴着红袖章的人正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，面色严肃得像冰，正跟父亲林正宏说着什么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林正宏穿着一身灰色的干部服，衣服的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，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花白了不少，像是落了一层霜，原本挺拔的背也佝偻了些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，再也挺不起来。
他看到林晚星进来，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，恢复了表面的镇定，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。
“晚星，你先回房，把门关好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，都不要出来，也不要出声。”
林正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身为父亲的威严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“爸！”
林晚星扑过去，想要靠近父亲，感受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，却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红袖章拦住了。
那人手臂上的红袖章鲜红刺眼，上面印着 “红卫兵” 三个黑色的大字，像烙印一样灼眼。
他用力推了林晚星一把，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，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，手里的毕业证终于还是掉在了地上，红封皮沾了灰尘，瞬间失去了光泽。
“林正宏同志，” 领头的红袖章上前一步，他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，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，声音尖利得像哨子，刺破了院子里的沉寂，“你涉嫌参与反革命派系活动，包庇反动学术权威，对抗革命群众，现在组织决定，对你进行隔离审查，即刻起下放至东北农场劳动改造！
这是审查决定，你签字吧！”
他说着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，重重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，纸张发出 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不可能！”
林晚星气得浑身发抖，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，像熟透的苹果，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，满是愤怒和不甘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，“我父亲一生清白，他为国家培养了那么多人才，每天起早贪黑，为国为民操劳了一辈子，你们不能这么污蔑他！
这是诬陷！
是栽赃！”
她想冲上去捡起那张纸撕得粉碎，却被母亲死死拉住了。
苏婉从屋里跑出来，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，裙摆上沾着灰尘和几丝线头，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，显得狼狈不堪。
她一把抱住林晚星，将她护在怀里，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箍着她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林晚星的头发上，冰凉刺骨，带着咸涩的味道。
“晚星，别冲动，别跟他们硬来，会吃亏的，听妈妈的话。”
她转头看向林正宏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，“老林，你放心，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晚星，等你回来，我们一家人等着团聚，不管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林正宏看着妻女，眼眶泛红，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始终没有掉下来，他用力眨了眨眼，将泪水逼了回去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愧疚，像背负了千斤重担：“是我连累了你们，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。
婉婉，晚星还小，你一定要保护好她，照顾好她。
记住，无论遇到什么事，都要好好活着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，相信组织，相信党，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。”
他拿起石桌上的笔，手抖得厉害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，最终还是在审查决定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字迹潦草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那些人不容分说，上前架起林正宏就往外走。
林正宏挣扎了一下，想要再看妻女一眼，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，却被死死按住胳膊，动弹不得。
“爸！
爸！”
林晚星挣扎着想要跟上去，嗓子喊得沙哑疼痛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被推搡着走出院门，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。
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也被他们开走了，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，只留下满院的狼藉和母女俩无助的哭声，在寂静的西合院里回荡，久久不散。
傍晚时分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，洒在空荡荡的堂屋里，留下斑驳的光影，像一幅破碎的画。
苏婉擦干眼泪，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，拉着林晚星的手，坐在冰冷的八仙桌旁。
她的手冰凉粗糙，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，指腹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，紧紧地攥着林晚星的手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，仿佛一松手，女儿就会消失不见。
“晚星，” 苏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，却异常坚定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光芒，像黑暗中微弱的火种，“你爸这一去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，甚至…… 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。
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，留在都城太危险了，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，他们会盯着我们，找我们的麻烦。”
林晚星愣住了，她呆呆地看着母亲，嘴唇翕动着，却说不出话来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，更没想到曾经那个避风港一样的家，如今会变得如此危险，让她连一丝安全感都找不到。
“你外公家那边……” 苏婉犹豫了一下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，像吞了黄连一样，她低下头，不敢看女儿的眼睛，长长的睫毛掩盖着眼底的愧疚和无奈，“唉，你外公是老革命，一辈子清廉，可现在也自身难保，被停职反省了，家里被查了好几次，翻得乱七八糟，连你外婆的嫁妆箱子都没放过，怕是不敢收留咱们，也收留不起。
你舅舅他们…… 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，上有老下有小，要是跟咱们走得太近，肯定会被牵连，到时候就是一大家子的灾难，妈不能那么自私。”
林晚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，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，冰冷刺骨。
她一首以为，就算天塌下来，还有父族和母族可以依靠，可现在，父族倒了，母族也只能避其锋芒，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她们，让她瞬间体会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。
她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，眼角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深了许多，鬓角也冒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，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，墙上还挂着她小时候的奖状，边角己经泛黄，桌上还摆着父亲最喜欢的砚台，砚台上还留着未干的墨迹，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和恐惧，仿佛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林晚星抬起头，眼里满是迷茫，像一只迷失在黑夜中的羔羊，泪水无声地掉落在手背上，冰凉刺骨，“我们能去哪里？
难道真的要无家可归了吗？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，她抬起头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：“我己经托你爸的老部下找关系了，你得下乡去，去东北的一个偏远公社，叫红星公社。
那里远离政治中心，山高皇帝远，相对安全一些，而且有你爸的老战友张书记在那里当书记，他是你爸过命的兄弟，会照顾你一二的。
等风头过了，我们再想办法联系，说不定到时候你爸也能有消息了，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。”
“下乡？”
林晚星的心一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从小在都城长大，娇生惯养，别说干农活了，就连庄稼长什么样都不太清楚，唯一一次接触农田，还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近郊的农场，看到田地里的农民伯伯顶着大太阳干活，还觉得很新奇，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被晒得躲进了树荫里。
可现在，想到自己也要过上那样的生活，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忍受风吹日晒，她就感到一阵恐惧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而且，东北那么远，那么冷，冬天能达到零下几十度，她从小怕冷，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，她一个人去，能活下去吗？
能适应那里的生活吗？
“晚星，妈也舍不得你，妈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。”
苏婉抱着她，泪水再次滑落，打湿了她的肩膀，冰凉的泪水浸透了布料，传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寒意，“可是没办法，这是目前唯一能保护你的办法。
你长得太惹眼了，模样周正，又读过书，留在都城，万一被那些人盯上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去乡下，隐姓埋名，换上粗布衣服，跟着大家一起干活，没人会注意你，你才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
只要活着，就有希望，等妈妈找到机会，就去找你，我们母女俩再也不分开了，永远在一起。”
林晚星知道母亲说得对，她没有别的选择，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她点了点头，泪水却流得更凶了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浸湿了母亲的衣襟。
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，缓缓笼罩了整个都城，将所有的光明都吞噬殆尽。
曾经的书香梦想，曾经的锦绣前程，曾经的温馨家庭，在这一刻，都像破碎的琉璃，散落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，再也拼凑不起来了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写，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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